(左图为《胡适家事与情事》封面)
团结出版社2007年底出版杭州朱文楚的《胡适家事与情事》,其中记录了作者对胡铁花无头尸案的一段求证过程,如下——
有头无头盖棺论
绩溪县上庄镇外将军降山的胡氏祖墓里,埋葬着胡适祖父母胡奎熙、程氏和父亲母亲胡铁花、冯氏。那座墓园是1928年 建造的,墓碑两侧,胡适还取《神童诗》两句,勒石作上下联树碑,云“人心曲曲弯弯水”“世事重重叠叠山”。此言不虚,逝者的生前身后,曲曲弯弯旅历世态,乃至化成白骨后近一个世纪,还是重重叠叠纠缠着殉国者的一个头颅!
胡铁花客逝厦门后,由其二子嗣秬(绍之)披戴重孝扶柩回归上庄村。正坐在前厅的冯氏闻此凶信,突然身子往后一倒,连椅子一起跌倒在门槛上,昏厥过去。间歇,满屋哭声一片。紧接着的是胡铁花遗体安葬和神主牌入供胡氏宗祠的两件大事。徽州乡间有个不成文的习俗,凡“凶死”(死于非命)的人,不得归葬祖籍地,神主不得入宗祠。胡铁花的死讯早于他的棺柩到上庄村,已传云,是在与日寇作战时殉难,失去了首级;又传说是刘大帅(永福)不肯放行,“以军法论处,枭首示众”;再加上上庄乡人眼中,胡铁花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“怪人”,而今归葬故里,棺材里那个尸体,恐安上了一个金头颅(或银头颅)。悲怆已极的当家子(绍之)(长子嗣稼是个庸人)忍无可忍,对那几个阻饶挠下葬村人说,我与你们赌头吧!我可以当场开棺,如果棺内无头,你们砍下我的头;如果有头,我就砍下你们的头……谁敢拿自己的脑袋去动真格?于是棺厝下葬和神主入祠两件事匆匆了结了。
胡铁花的灵魂在他历尽艰辛主持建成的宗祠内,与诸先宗亲倒相安无事,但他的遗体却并未“落土为安”。“人心曲曲弯弯水”,盗墓者一直觊觎那颗传言中的金头!
笔者朋友注册会计师程法德先生曾在绩溪八都一带住过有年,也听到过一个类似的荒诞的传说,云:宅坦村胡铁花的同族年长堂兄胡宝铎,进士出身,赐翰林,官至兵部主事。病故后,皇帝赐于他一颗银头,随同棺椁运回绩溪老家安葬。遗族为防有人盗棺,配备了五具相同的棺椁一起随运。胡氏一媳妇为辩真假,曾将一枚绣花针钉在真棺上。于是人们问,那四口假棺材埋到那里去了?胡宝铎明明是病故的,有头颅的,要银头干啥,岂不遭来戮尸?荒谬,荒谬,实在一些无聊的人想金头、银头想得入魔了。但民间这种荒诞流言,一旦时间久了,会“弄假成真”的。
再说胡铁花的墓穴,确实被挖掘过了。到了“*”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,还有什么事作不出来。倒不是红卫兵干这件不光彩的事,而是邻村某大队几个想“金头”的人去盗墓,金头并没有见到,却被穴内的白骨吓跑了,认为要遭晦气,没来得及辩认头颅骨,又把“无头尸骨”流传开去了。据绩溪县原政协副主席颜振吾先生(一位严谨的文史工作者、胡适研究专家)调查,情况有这么几种:
——传言目睹胡铁花被砍头示众的始作俑者系绩溪余村茶商汪某,其后人说,辗转传闻已历几代人,其实情已记不准确了。因此胡铁花被刘永福砍头传说并不可靠。况且一个世纪前那个台湾被割让的非常时期,出入岛内决非易事,历史背景是模糊的、有疑问的。
——盗墓者之一的“汪老鼠”说,他去时发现棺材早已被撬开了,爬去墓穴看到三口棺材都是有头颅骨的,和其他尸骨撒到棺外,只是没有金头,慌忙溜走了。其他盗墓者把棺材里的一块护心镜和四枚大铜钱弄走去换了钱。按,四墓穴中只有冯顺弟棺未被撬,其他三穴均洞口大开。
——徽州市档案局胡云致信绩溪县,证实胡铁花棺椁里有头颅骨,并摄下了该墓穴、棺材和胡铁花遗骸的下颚骨。
——进一步考察胡铁花的那块下颚骨,骨体大,还有尚未脱落的牙齿。这些都符合胡铁花体硕、骨骼大、年纪并不老的形体特征的。
——胡铁花的长房曾孙胡毓凯说:“以前,我因听信‘亲人白骨看了要晦气’,所以我每次上坟扫墓不敢向祖墓棺材里细看,就站在外面简单地望一下,没有看见颅骨,以为老辈人说的都是真的,也就不一定去考究我曾祖是善死还是被杀死的。而今我与思海叔、毓英族兄(即胡云)经过一番细致地察看,才发现铁花公、奎熙公棺内均有下颚角。奎熙夫人程氏尚有完整的颅骨在。”
——也就是这位胡毓凯先生以前不负责任地“听别人说”胡铁花棺内没有头颅,转告《闲话胡适》的作者石原皋,因而使“无头说”一时盛传。石原皋是胡铁花族兄胡宝铎的侄外孙,他的《闲话胡适》1983年在安徽省季刊《艺谭》上连载后,引起海内外学界关注,有几位胡适研究学者从史学角度论证,胡铁花可能遇害于占台日军或为刘永福“军法处死”,来引证“无头说”,也颇为“言之成理”的。
但是胡适的侄外孙程法德说:“先父是胡适长兄的女婿,先母与胡适同受胡母冯太夫人的教养,亲情至笃。胡家后人不善经商,家道中落。胡适二兄绍之晚年视先父母如亲子女一样,相居在一起有十年之久。如果说胡传(铁花)真是杀头死的,则这一家庭隐私除绍之外,至少还有胡适母亲冯顺弟、胡适、先父母四个人也会知晓真相,但他们公开或私下,从没有讲过这件事。当年开设在上海浦东川沙县的胡家独资“胡万和”老店中存放有胡适父亲在厦门诊病的药方方单,以及胡传的朝衣、官帽、朝珠、日记、函件等遗物。胡传在台湾的脚肿不是一般普通的脚气病,而是心脏病、肾病所引起的,他在离台时已是吞咽困难、行动不便病入膏肓的病人,台湾驻军统领刘永福断无不放之理。”
程法德还以为,“无头尸”缘起铁花公一个书童之口。胡铁花先行遣返少妻冯氏幼子胡适等人中,当年随他去台湾的书童胡朗山也在列。少年朗山在*中的台湾算是开了眼界,返乡后经常向众乡亲讲述在台见闻,什么占台日军肆无忌惮烧杀抢掠,岛上义军拼死反抗,残留淮军散兵游勇滋扰地方,无处不是烟火刀枪声,人头落地或悬竿,尸骸横陈,血流成河……给上庄村民烙下台岛是个兵荒马乱的恐怖世界印象。过不久,传来了他们原来心目中英雄胡铁花死亡的噩耗,村民们自然推想铁花公是为国战死疆场的。云云尔尔,在上庄这个相当封闭的山乡,就铺衍成悲壮英雄传奇,沿袭了下来。而石原皋以胡家近亲、学者身份著文,通过新闻谋体,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现在,胡氏祖墓早已修复,连同上庄村胡适故居,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向海内外开放;胡氏后人在收拾汇拢胡铁花等祖先遗骸时,都承认是有头颅骨的,因此他们认为这个延续了近百年的故事该结束了,呼吁“金头银头之说荒谬可笑”,“无头尸纯属谣言,不必再浪费笔墨撰文论说”了。常言道,盖棺论定,此言不谬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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